圆周率终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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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突然有了灵感,构思了一篇小说。正文如下。

圆周率终结者

作为超算中心主任,我习惯用计算圆周率来测试新机器。 42小时后,系统报错:硬件无异常,但圆周率第4200万亿位后全部归零。 重启后相同时间再次报错,结果依旧全零。 北美与南极超算中心同步计算,三地数据比对证实:圆周率确实在第4200万亿位后终止。 运输70PB硬盘横跨大陆与海洋时,押运车队遭遇暴雨塌方。 当所有数据比对完毕,整个中心陷入死寂。 原来宇宙存在最小尺度,圆只是4200万亿边形。 我攥着女儿送的圆周率钥匙扣,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第一次怀疑太阳是否真的圆形。


测试新机器,我向来只用一招——圆周率。

新落成的“鸿蒙之心”在深埋地下的巨大机房里嗡鸣着,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刚刚苏醒,冰冷的蓝光在无数机柜的缝隙间流淌。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新塑料的混合气味,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超级算力的低音炮般的震动,透过鞋底直抵骨髓。我,林远,这座耗资天文数字打造的全球最强超算中心的年轻主任,正百无聊赖地陷在控制台宽大的椅子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划拉着某个弱智小游戏。屏幕上色彩艳丽的方块无意义地堆叠、消除,发出廉价的音效,像是对这满室尖端科技的无声嘲讽。

“鸿蒙之心”的首次全负荷压力测试,我给它下达的指令是计算π——那个无理数的老祖宗,无限不循环的圆周率。这活儿它干得正欢,巨大的算力洪流冲刷着这个古老而永恒的数学谜题,已经持续了42小时。屏幕一侧,实时跳动的数字瀑布流般倾泻而下,记录着它吞噬和解析宇宙基本奥秘的进程。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平稳得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我操纵的小人又一次愚蠢地撞上障碍物时,一个声音尖锐地撕破了机房的低鸣。

“呜——呜——呜——”

是系统核心级别的红色警报!瞬间,我的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是硬件故障?这群娇贵的祖宗!我几乎是撞开椅子扑到主控台前,指尖带着尚未消散的游戏余温,粗暴地敲击着冰冷的键盘。屏幕瞬间切换,刺眼的红色报警框弹了出来:“计算错误——结果校验失败”。

“又来了!”我低声咒骂,转身冲向旁边那间布满屏幕的硬件监测室。墙壁上巨大的监控阵列忠实地显示着“鸿蒙之心”内部每一个角落:CPU温度曲线平缓如静水,内存占用稳定得毫无波澜,硬盘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健康的绿光,网络吞吐量数据在预定范围内轻微起伏……所有指标,一片祥和。这见鬼的先进监控系统,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像个聋哑的哨兵。“最贵的监测,查不出最贵的毛病,还得靠人!”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对着空气吼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监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接下来的几小时,成了枯燥、重复、徒劳的体力劳动。我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工程师一头扎进机柜森林的深处。空气调节系统似乎也感知到了紧张,冷气开得更足,吹得人后颈发凉。我们拿着强光手电,在蛛网般密集的光纤和数据线丛中艰难穿行,逐一检查每一个接口、每一块板卡的状态指示灯,用万用表测量关键节点的电压电流。扳手、螺丝刀、诊断仪器的嘀嗒声混杂着粗重的呼吸。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机柜上。然而,每一次排查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切正常。硬件,这个庞大躯体的骨骼和血管,健康得无可挑剔。

“见鬼了!”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背靠着一个发出低沉嗡鸣的机柜,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难道是软件抽风?”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我们立刻折返控制室,调出计算程序的每一行日志,检查每一个依赖库的版本,反复比对运行环境配置。时间在代码的海洋里无声流逝。屏幕上滚动的字符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最终,负责核心算法的工程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同样充满困惑:“林主任,程序逻辑和运行环境……都没问题。日志里没有任何异常中断或内存溢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踝。只剩下最后那简单粗暴却往往有效的万能钥匙了。

“重启。”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全部节点,冷启动。”

庞大的系统被强行拉闸。低沉的嗡鸣如同潮水般退去,机房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几秒后,指示灯如同星辰般逐一点亮,嗡鸣声由弱渐强,重新汇聚成那熟悉的力量之音。瀑布般的π值重新开始流淌在屏幕上。机房又活了过来,像一头巨兽沉入了稳定的呼吸。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淤积的烦躁和不安都挤出去。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四肢。我把自己扔回办公室那张还算舒适的转椅里,心想,这该死的42小时魔咒,总该被打破了吧?

时间,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精准地再次拨动了42小时的沙漏。

“呜——呜——呜——”

那熟悉的、如同丧钟般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再次撕裂了刚刚恢复平静的空气。这一次,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穿了我的耳膜,直插进大脑深处。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和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操!”粗话脱口而出,拳头狠狠砸在硬木桌面上,震得显示器都晃了一下。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冲回控制台,手指带着压抑的怒火在键盘上翻飞,几乎是砸下去的。屏幕上,那该死的红色报警框再一次狰狞地弹了出来,像一张无声嘲笑的鬼脸。

排障程序再次被启动,冷酷无情地在“鸿蒙之心”的庞大躯体里扫描。结果冷酷地跳了出来,如同命运冰冷的判决:“所有硬件状态:正常。所有软件进程:运行中。系统资源:充足。”

“正常?正常个屁!”我对着屏幕低吼,声音嘶哑,一拳又砸在控制台的金属边缘,指关节传来一阵钝痛。这巨大的机器,这耗尽了无数人心血的结晶,像个狡猾的骗子,一边展示着完美的健康报告,一边发出刺耳的死亡警告。这巨大的悖论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就在这极度的烦躁中,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一块监控计算结果的副屏——上面显示着刚刚被系统标记为“错误”而中断的那一串π值。那串数字……不对劲!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永不重复的海洋。屏幕的末端,触目惊心,长长的一串,全部是同一个冰冷的符号:

0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而是整整一大片,密密麻麻,如同雪崩后覆盖一切的苍白死寂。无数个“0”,像一排排没有瞳孔的眼睛,空洞地回望着我。一股寒意,比机房空调冷气更刺骨百倍,瞬间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炸开,直冲头顶。

我猛地扑到另一台终端前,手指因为某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而微微颤抖。我调出上一次报错中断时的计算结果记录。屏幕滚动,两串数据流被并排放在一起。我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疯狂地来回比对,寻找着任何细微的差异。心跳在死寂的机房里如擂鼓般轰鸣。

没有差异。

从上一次中断点的前一位开始,到这次被标记为错误的地方结束,两段跨越了42小时、耗费了“鸿蒙之心”海量算力得出的结果——完全一致! 而在这两次计算结果的末尾,在那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第 4,200,000,000,000,000 位之后,那串无穷无尽、象征着无理数本质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零的荒漠。

巧合?程序错误?我的理智在尖叫着否认。连续1000个零?这概率比宇宙大爆炸的奇点还要渺茫!我强压着那股几乎要把人冻僵的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校验程序太敏感了?我敲下指令,让π计算程序忽略当前结果,强制继续运行,看看后续的数字。

控制室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机柜深处风扇的嗡鸣还在持续,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块显示实时计算结果的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粘稠的胶水。屏幕上,代表新计算出的π值数字位,一个接一个地刷新出来。

0。

0。

0……

依旧是零。一个接一个,冷酷、单调、无穷无尽。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屏幕上的数字瀑布,彻底凝固成了一片死寂的白色沙漠——除了零,什么都没有。仿佛宇宙的数学根基,在那个精确到令人发指的位置,被一把无形的巨刃齐刷刷斩断。空气凝固了,呼吸都带着冰碴。我扶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恐惧,不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冰冷的实体,沉重地压在心口。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圆周率……真的被算尽了……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一片混乱的脑海中炸开,留下空白和战栗。那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或者说,我的思维本能地逃避着那个深渊般的结论。

“连线!”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给我接北美‘泰坦之脊’的霍华德!还有南极‘冰点’的索菲亚!最高加密信道,立刻!”

巨大的主屏幕上迅速分割出两个窗口。霍华德那张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脸出现在左边,背景是熟悉的“泰坦之脊”控制室;右边窗口亮起,索菲亚·罗曼诺夫清冷严肃的面容浮现出来,她身后的窗外是南极洲亘古不变的白色荒原和呼啸的风雪。

“林?这时间点……”霍华德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刚睡醒的沙哑,但看清我的脸色后,他立刻收起了调侃,“见鬼,你脸色白得像幽灵。出什么事了?”

“霍华德,索菲亚,”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听着,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疯狂的话。但‘鸿蒙之心’在计算π时……在精确的第4.2千万亿位之后……”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算出来的全是零。连续不断,无法解释的零。我们重启过,检查过硬件软件,一切正常。但42小时后,历史重演,结果完全一致。”

屏幕上的两张脸,瞬间凝固了。霍华德嘴角那点残留的睡意彻底消失,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宇宙终结的预言。索菲亚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骤然收缩,锐利得如同极地的冰锥,死死钉在屏幕上我的影像。死一般的沉默通过高速光纤在三大洲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在各自的空间里回响。

“林,”索菲亚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南极的岩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确定?不是程序错误?不是数据溢出?不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硬件故障?”她每一个词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索菲亚。所有!”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它就在那里,那个该死的‘0’的边界!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需要你们在各自的超算上,重新计算π,目标位——4.2千万亿零1万亿位。我们需要交叉验证!”我报出了那个精确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霍华德用力搓了把脸,仿佛要把这个疯狂的消息搓掉:“老天……这要是真的……林,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们必须知道真相。不管它是什么。”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大陆和海洋,在审视我灵魂深处的恐慌。“‘冰点’下一段大规模并行任务窗口在72小时后开启。我会安排。”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凝重,“数据生成后,如何比对?跨洋传输70PB的原始数据?这不可能,时间、带宽、安全都是噩梦。”

“物理运输。”我斩钉截铁地说,“把你们计算完成的数据存储阵列,整个运过来。运到‘鸿蒙之心’。”

“70PB?物理运输?”霍华德倒抽一口冷气,“林,那玩意儿不是几块移动硬盘!那是几百台塞满硬盘的服务器架子!每一台都重得要死,娇贵得像博物馆里的古董!从北美到这儿,从南极到这儿?你疯了!”

“我们没有选择!”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唯一能确认我们是否还活在原来那个宇宙里的办法!是圆周率终结了,还是我们的脑子集体坏掉了!霍华德!索菲亚!”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屏幕上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尽管隔着屏幕),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涛骇浪。最终,霍华德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疯子。我赌上‘泰坦之脊’的荣誉陪你疯一次。我这就去协调资源,把那些该死的‘铁棺材’准备好。”

索菲亚微微颔首,她身后的风雪似乎更猛烈了。“‘冰点’同意。运输方案和极端环境防护措施,我会亲自过问。上帝保佑那些硬盘。”她的话音里,听不出丝毫“保佑”的意味,只有冰冷的决心。

跨越大洋与大陆的数据朝圣之旅开始了,其艰难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北美方向的车队规模庞大得如同军事行动。近二十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恒温防震重型卡车,装载着封装在独立抗震恒温机箱里的数百个存储节点,在武装押运车的护卫下,像一条钢铁巨蟒,缓缓驶离“泰坦之脊”。每个机箱都闪烁着微弱的运行指示灯,里面是北美大陆计算出的关于宇宙本质的冰冷答案。车队穿越广袤的北美平原时,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砸在防弹车窗上,很快便演变成一场倾盆的、仿佛要淹没世界的暴雨。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前方能见度骤降到不足百米。车轮碾过积水,激起浑浊的水墙。

就在车队艰难地驶入一段盘山公路时,灾难降临了。前方山体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盖过了暴雨的喧嚣和卡车的引擎声。“塌方!前方塌方!”对讲机里传来头车押运员嘶哑变调的吼叫,瞬间被巨大的山石滚落、撞击路面的轰隆声淹没。巨大的岩石裹挟着泥浆和折断的树木,如同失控的巨兽,咆哮着从陡峭的山坡上冲下,瞬间截断了道路!头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后面长长的车队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车距近得几乎首尾相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卡车冰冷的外壳,也冲刷着挡在路上的、那些如同小山般的泥石混合物。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外面狂暴的雨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块硬盘的指示灯闪烁,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后续的工程救援队伍在暴雨和塌方的双重阻隔下,花了整整十三个令人崩溃的小时才艰难抵达并清理出一条仅容单车通过的狭窄通道。这十三个小时里,负责押运的技术主管,一个平日里极其沉稳的中年人,一直死死盯着监控存储阵列内部环境参数的屏幕,指尖把控制台的边缘捏得发白,仿佛只要他意志够坚定,那些硬盘就能安然无恙。当车队终于再次缓缓启动,碾过那片狼藉的塌方区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瘫在座位上,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南极的旅程则是另一场与冰海和孤寂的搏斗。“冰点”中心的数据阵列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能抵御零下五十度严寒和超高湿度的恒温抗压集装箱,由重型破冰船“极光号”承载,驶离了那片永恒的白色大陆。船体破开灰蓝色的浮冰,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撞击声。航程的大部分时间笼罩在南大洋特有的、浓得化不开的灰色海雾之中,能见度极低。导航雷达的屏幕上,除了代表自己船体的光点,就是一片象征未知的、令人不安的灰白噪点。

某个深夜,船身猛地一震,伴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呻吟。刺耳的警报瞬间响彻船舱!“冰山!右舷擦碰!检查船体!检查货舱!”船长的吼声通过广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索菲亚·罗曼诺夫几乎是冲出了休息室,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点寒星般的意志。她直奔货舱。特制的集装箱在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回响,但结构安然无恙。内部的恒温系统指示灯顽强地亮着绿色。然而,撞击点附近船体钢板的呻吟声,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随船的技术人员彻夜难眠,紧张地监控着每一个可能预示灾难的参数。直到破冰船有惊无险地驶入相对温暖安全的海域,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缓解,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紧绷感。

当两支历经磨难的运输队伍终于将那些承载着宇宙秘密的“铁棺材”运抵“鸿蒙之心”深埋地下的堡垒时,时间已悄然滑过半个月。巨大的地下机库被临时清空,三组分别来自东亚、北美、南极的庞大存储阵列如同三座沉默的钢铁方碑,呈三角之势矗立着。无数粗壮的光纤如同巨兽的血管,将它们与“鸿蒙之心”的核心计算网络连接起来。空气中充满了高频数据传输时特有的、几乎听不见却又能让人牙齿发酸的电磁嗡鸣。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超过70PB的原始数据!这需要动用“鸿蒙之心”几乎全部的可用算力,运行专门编写的、极其复杂的比对程序。控制中心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三组数据流如同三条来自不同时空的星河,被精密地同步、切割、放大、比对。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十六进制代码和比对结果标记。进度条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爬行,像一个在无尽沙漠中跋涉的旅人。

0.1%… 0.5%… 1%…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们轮班值守,困了就裹着毯子在控制室角落的椅子上蜷一会儿,饿了就胡乱塞几口冰冷的速食。眼睛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那慢得令人绝望的进度。每一寸数据的推进,都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试探。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一个人。霍华德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不停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索菲亚则像一座冰雕,一动不动地坐在她的终端前,只有指尖偶尔在键盘上轻点一下,查看某个底层日志。我站在主控台前,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沉重的窒息感。

终于,在经历了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煎熬后,进度条挣扎着,顽强地越过了99.999%的门槛。

“比对最终段…启动!”负责程序的首席工程师声音嘶哑地宣布,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站着、坐着、还是半躺着的人,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那块最大的主屏幕上。三条数据流被放大到极限,精确地定位在第4.2千万亿位那个决定命运的点。

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刺眼的白光几乎让人短暂失明。

下一秒,比对结果如同审判的烙印,被巨大的、鲜红的字体标注出来:

【数据区块:4200000000000000 - 4201000000000000】 【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序列特征:全零序列】

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那庞大机柜森林发出的、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喉咙,彻底消失了。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如同水银,压迫着耳膜,压迫着胸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时间本身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霍华德张着嘴,保持着那个想要惊呼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褪尽。索菲亚·罗曼诺夫挺得笔直的背脊第一次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指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着。我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无声地塌陷、旋转。屏幕上那行鲜红的“完全一致”和“全零序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所有关于宇宙运行的认知之上。

圆周率,那个象征着无限、无理、不可捉摸的宇宙常数,那个深植于一切圆与旋转、波动与周期的基石……真的终结了。它在那个精确到匪夷所思的位置,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彻底阻断,坠入了永恒的零之深渊。

圆,完美的圆,不过是4.2千万亿条微小直线组成的多边形。宇宙存在一个最小、不可分割的尺度。光滑是假象,连续是谎言。我们赖以理解世界的根基,数学本身,在最核心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控制室里开始响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有人瘫软在椅子上,有人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没有欢呼,没有质疑,只有信仰崩塌后巨大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我把它掏了出来——是女儿林溪硬塞给我的那个塑料钥匙扣,一个粗糙的、印着π符号的小圆片。幼稚的涂装,劣质的塑料感。我曾无数次笑话她,说圆周率是算不尽的,就像爸爸的工作一样永无止境。她总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固执地说:“那它一定很长很长很长!”

我死死攥着那个小圆片,塑料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丝毫不能驱散那彻骨的寒意。我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控制室巨大的、被地下灯光映得如同白昼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埋山腹的厚重岩层,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但我知道,在那岩层之上,此刻,黎明应该正在降临。

第一次,我对着那不可见的、理应升起的朝阳,心中涌起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怀疑:那轮被我们歌颂了千万年的、象征完美与光明的圆盘,那轮太阳——它真的是圆的吗?还是说,它也只是由无数细小的、不可再分的直线,在宇宙那冰冷而精确的最小尺度上,笨拙地拼凑出的一个巨大幻影?